S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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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园

... 发表于 2007-2-3 21:09  ... 9514 次点击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背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床单。
  最近常做一个不明原由的梦,梦的内容只在梦中清晰,只要醒来,一切都化为烟云。
  我尽力回忆梦中的内容,却只是徒劳,梦像是湍急的流水,其中的一股流过意识,盘旋着顷刻汇入大流。
  看了看床头中,不过四点四十五分,这粘湿的床单再难让我入睡,我翻身下床,走到厨房煮一些吃的。
  每当在七点之前醒来,胃总是空空的,犹如什么东西在我睡眠时将腹中的食物偷走一样,所以我的冰箱中总备着许多的食物,用以填充这如气球般泄气的肚子。
  不大的房间里,无论怎么摆放家具,都给人空虚之感。我烤好几块面包,和着牛奶哗啦啦吞了下去,“每口要嚼二十下”,不知从哪冒出这句话,我笑笑,甩掉这念头。
  填饱了肚子,我坐在椅子上再次回想梦的内容,透过窗户,天空还没有一点光亮,天亮前的时光是漫长的,太阳要经过多少努力才能冲破黑暗的隔膜?我脑海中浮现出长着五官的太阳吃力的神情。
  和以往一样,我什么都没想起,轻轻叹了一口气,时间将近六点,天开始蒙蒙亮,困意突然袭上双眼,我拉上窗帘,钻进铺着仍有湿度的被单的床铺,沉沉的睡去。


  时光之轮静静的转动,我行走在铺满落叶的小道上,
  四周都是高墙,砖块之间没有缝隙,连针也无法插入。
  我看不到道路的尽头,只能一直向前走,一如马拉松运动员不知疲倦。



  司南奕棋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出门,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她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我一直认为我曾经在哪闻过这种芳香。此刻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阴郁,但也无法阻止芳香的扩散。
  “怎么了?”我出声询问。
  她没有开口,只是做出“跟我来”的手势。
  我跟着奕棋,她径直向前走,似乎认定我会跟上她——事实如此,我在她之后一米的距离。我开始猜测她今天行动诡秘的原由,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停了下来。
  “哎呀!”我撞上她柔软的后背,她没有出声,她盯着眼前的一栋楼。楼是低矮的平房,周围的电线杆胡乱的插在地上,电线的纷杂让人眼花缭乱,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景色。
  这是我家。

  “房子马上要拆掉了。”奕棋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话的音色恰似鸟啭。
  她转过身来,用无不怜惜的眼神直视我:“去整理一下东西吧。”


  时光之轮静静的转动,我行走在铺满落叶的小道上,
  四周的高墙渐渐低矮,也许是厌倦了长时间的伫立。
  我得以见到墙那边的景色,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金黄的稻穗随风飘动。
  我一直向前走,走到时光的尽头。



  房子早已闲置,一切东西都蒙上一层厚厚的灰,沾满灰的红色沙发,铺满灰的黑色茶几,一切都像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冲刷,留下岁月的伤痕,正如奕棋所说过的“时光之轮永不停息”。
  我看到窗台上枯萎的枝叶,画面定格在十岁的秋天。阳光泛滥,树叶凋零,晃眼间,父母的笑颜仍在,只是我再也无缘得见。
  我走进书房,父亲曾经用过的书桌早已积满尘土,书桌上什么也没有,我将手支撑在桌面上,回忆父亲曾经躬身写作的背影,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坚毅的背影。
  收回手,桌面上印出一个掌印,而我的手掌沾满灰尘,我由下至上打开抽屉,在上方的抽屉里面,我看到一个红色的硬皮抄,红色早已由艳转淡,一切都褪去了本来的颜色,如果一般,不再疯不再闹。我拿起硬皮抄,翻开扉页。
  纸质微黄,才过去多少年呢?我寻思着,慢慢的的翻动本子,这是父亲的日记本,上面记录着父亲的每一个日夜,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场景,却找不到父亲。
  一张照片从本子里滑落,我拾起照片,照片上是五岁时的我,骑在小小的三轮儿童脚踏车上傻乎乎的笑着,我仔细的查看照片,用目光抚摸过去,我注意到照片中嘴角的痣,我猛然抬起头,窗玻璃反射出我的面庞。
  不,这不是我,这是别人!这是……
  我飞快的翻动硬皮抄,目光停留在笔迹消失的最后一页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上——
  苏嫣然。
  我的名字是苏安然。


  时光之轮静静的转动,我行走在铺满落叶的小道上,
  几只小鸟鸣啭着飞过我的头顶,眼前赫然是道路的尽头。
  落叶消尽,石板青路,我踏上石板路,“咯噔咯噔”的回响传入耳际。
  我一直向前走,走向青葱的彼岸。



  1986年的夏天,碧蓝的天空一如明镜的湖水,不然一丝尘埃。
  姐姐的脸红扑扑的,却非健康的红,我丝毫没有察觉,和姐姐玩着毽子。
  姐姐的毽子踢得非常棒,我很喜欢看姐姐踢毽子,飘动的长发,如舞蹈般优雅的姿态,引得我目不转睛。这姿态本应长存于心,却不知为何被遗忘了。
  轮到我踢的时候,我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姐姐的手,竟如午后的地面般炙手,“姐姐姐姐,你没事吧?”我不安的问道。
  “没事。”姐姐微笑着,恰似午后温煦的阳光。
  于是我们继续玩耍,秋蝉毫不忌惮的鸣叫,听似欢快的声音却蕴含着无限的悲哀。
  我正要将毽子递给姐姐时,姐姐已经倒在了地上。
  “姐姐!”我冲上去抱住姐姐,这张与我一样的面庞,唯一的不同便是右嘴角的那颗痣,上苍为何要将本应相同的孩子区别开来呢?
  连拖带拉将姐姐带回家里的我是,我脱下姐姐的外套,姐姐的皮肤较之我更为细腻,我总喜欢用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肌肤,她总是报之以微笑。
  姐姐的脸已红如骄阳,我害怕那热量会融化她白皙的脸,就找来盆子,打上水用毛巾为姐姐擦脸,而后用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
  姐姐的嘴轻轻的张合,却没有声音,我觉得她是在叫我,“安然,安然”我分明看见了声音,从她的嘴里吐出。我赶紧握住姐姐将近沸腾的手,祈祷爸爸妈妈赶快回来。
  房间的光线不断变化,楼下的自行车铃声出现又消逝,入夜前黄大爷总会吆喝着卖豆腐花。之后便是漫长的黑暗与蛙鸣。
  时间静流至二十一点,我保持着倾听的姿势看护着姐姐,不时用毛巾拭去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姐姐满面宁静,默默的呼吸着,像沉睡的公主只消王子的一个吻便会醒来。
  远远的传来开门声——因为饥饿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传到我耳内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度量的意义。我赶快跑到门口,看到爸爸疲惫的面庞,竟说不出话来。我急哭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爸爸见状,温柔的拍拍我的肩:“怎么?”,我指着房间,那扇门内有姐姐的滚烫的身体。父亲察觉到事态不妙,面色一沉跑到房间内。


  时光之轮静静的转动,我行走在没有落叶的石板路上。
  金色的栅栏外是我的身影,金色的栅栏内是独角马的侧影。
  马的嘶鸣蕴育着悲怆的情绪,我想进入栅栏抚平它的悲伤。
  但路太漫长,入口无踪。我一直向前走,走向马的身旁。



  “安然,你待在家里等妈妈回来,我带姐姐去医院。”爸爸为嫣然穿上衣服,背起嫣然对止住泪水的我说。
  “我也要去……”我又开始哭,泪水把夜晚染成灰白的芒。
  爸爸一直手托住背上的嫣然,一只手拂去我奔流的泪水,“爸爸和姐姐马上就回来,你在家里等着妈妈,告诉她我们去哪了,免得她担心,好么?”爸爸粗糙的手给我安定之感。
  我抬头看着枕在爸爸肩上的姐姐,她额头残留的汗珠,闭上的双眼让我以为立刻就可以睁开。
  爸爸背着姐姐走了,我跑到窗台看他们,昏黄的路灯因年久失修而闪烁,他们被拖得悠长的影子忽隐忽现,我盯着影子,这由两个人的长度组成的影子。
  他们马上会回来的。
  我坚信。


  奕棋走到背脊僵硬的我的身后,我闻到她身上的芬芳,那种记忆中的熟悉之感汹涌而至。
  是的,她是嫣然,上天将奕棋送到我的身旁,她右边嘴角的痣,便是嫣然那颗。
  手中日记中的那日,无数的沉浮越于纸上,我知道那是父亲的泪水,那是夹杂了怨恨与爱怜的泪水。我抚摸着本子的伤痂,父亲之后沉默的背影浮现眼前。
  我可以看到背着嫣然的父亲与医生争得面红耳赤。

  “你区区一个教师,没资格要求我。”那医生轻蔑的眼神与话音纵使从未见过也可以想象。
  “这是生命,这是我女儿!”父亲用力的嘶吼,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我只是值班,别的我不管。”
  “可你是医生!”
  “那又如何,你女儿?不过是一个……”医生话未说完,父亲一个耳光打在医生脸上。
  这个失去了人性的医生气急败坏的把父女俩赶出了诊所。
  “爸爸……我好难受。”也许是被争吵所惊醒,姐姐微弱的声音在父亲耳边回旋。
  “我……睡一会。


  时光之轮静静的转动,我行走在栅栏内的小道上,
  独角的马与我并肩,它黑色的长角似曾相识。
  它用下巴轻触我的额头,示意我乘上它的背梁。
  马一直向前跑,“咯哒咯哒”,奔向暮园。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那个年代,一个医生何以拒绝病人的请求,不管如何劳累如何想归家,竟连一个小小的生命都不屑于拯救。
  我亲爱的姐姐,你最后的时光,我竟无法与你相聚。
  就这样,我失去了另一个我,一个本应与我共同分享喜怒哀乐,一同上学一同读书一同回家的我。
  我名字的另一半,早在那个昏黄灯光的夜晚,父亲回家后告诉我姐姐暂时在舅舅家养病,而我在短暂的伤心后竟感到无比的惬意——终于不用和人分东西了,以后吃的玩的都是我一个人的了——之时,迷失为浩茫夜空中的一颗明星了。
  我终于得以记起晚上的梦,那个我做了千万遍却反复遗忘的梦,梦中的我看到开心欢笑的姐姐,梦中的我看到嘴角有一颗小痣的姐姐,梦中的我看到的无论我如何任性如何争吵着要姐姐那一份时让着我的姐姐,这曾经是我最熟悉的现实,现在却成为了醒来便忘却的梦。姐姐的年龄永远停留在六岁,停留在那个夏天,而我仍在不断的增长着年岁。
  姐姐离开的时候,我在哪里?姐姐不在了,我又如何相信?时间让我在生命中遗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留给我的是彻悟后的震惊与伤痛。太多太多的疑问,太多太多的不解——为何父母没有去追究?为何我竟从未见到过任何一张与姐姐的合影,竟会遗忘掉这世界上唯一的与我一模一样的女孩?
  我抱住奕棋,失声痛哭。我是孤独的,在失去嫣然的那个夜晚,我成为了真正的孤独者。如今我能拥有的,仅仅是模糊的记忆与父亲的日记。就连曾经见证过我们成长的屋檐,也终将被摧毁,亦如我心中最后的壁垒,被摧残得千苍百孔。

  嫣然笑媔终不回,
  幻化秋风尽安然

Sai
2006-12-18


本主题共有 12 条回复 | 回到顶部
#1 - 2007-2-3 21:28
bkbk 土星
下面日期好奇怪......
#2 - 2007-2-3 21:29
Liir 地球
这又是什么风格呢?
#3 - 2007-2-3 21:29
Sai 桂林
因为磨到现在才打出来……
#4 - 2007-2-3 21:45
bkbk 土星
为何会有此般深重的戾气.....为何白底黑字间渗出了铁锈的红.....

为啥米啊...    此人乃寿终而亡也, 命呀=o=||||
#5 - 2007-2-3 21:46
novr 地球
写的不错
#6 - 2007-2-3 21:57
nantz10 地球
这个莫非是
#7 - 2007-2-3 22:05
重庆森林 桂林
如果你有兄弟姐妹,有时会有很特殊的感觉的。。。

虽然因为时差的原因,平时都很少和我弟见面。但是有一天忽然梦见他不见了,居然从梦中哭醒了。。。
#8 - 2007-2-3 22:12
Sai 桂林

QUOTE:
原帖由 nantz10 于 2007-2-3 21:57 发表
这个莫非是

米错~快快动手吧
#9 - 2007-2-12 14:15
花散里夕彦 桂林
这名字......
真让我怀念.
#10 - 2007-2-16 20:58
涂鸦 北京
为什么乃会那么有才呢?
#11 - 2007-2-16 21:02
涂鸦 北京
我觉得你会写出更好的脚本~~~~~

加油小SAI

我为这段时间的表示道歉

会常来的
#12 - 2007-2-16 21:26
Sai 桂林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凡事当然以现实为主
看完之后有话想说?那就帮楼主加盖一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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